员工风采

以色列·FIDIC·法律(苏赞)

来源: | 时间:2018-10-19 15:20:50 返回列表

每当在新闻中看到金碧辉煌的圆顶清真寺,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作为公司员工在以色列工作的日子。回首那段没日没夜工作的时光,也是飞速成长的岁月。

1995年,刚刚入职第21天,人事部就通知我:派赴以色列工作。

登上飞机的时候,我的英语还是磕磕巴巴的“来是come去是go”,下飞机时,已经是peace process("中东和平进程")中方首席了。就这样,我来到了我的应许之地。

直到1996年,沪宁高速才开通,以色列则遍布高速。路盲初到,可怜出门都不敢。然而工作不等人。我是作为财务外派到以色列的,却立即当了翻译+包工头。虽说“不会英语的财务不是一个好工头儿”,但一个原来根本没到过工地的懵圈到一个非英语国家去搬砖,头不是一点儿大:我们当时的合作外方分别是以色列最大的国有建筑企业SolelBoneh和最大的民营传奇开发商Shuster,完全不同的套路:SolelBoneh严谨,厚厚的合同均是英文/希伯来文对照,Shuster则会把几张纸的希伯来文合同放到你面前,笑眯眯地说:“签字吧!把活儿干好了,否则这些都是废纸。”

好吧,反正我都看不懂,无论英希。再说得实诚点,中文的建筑施工合同,我也看不懂——本人工商管理+财务管理双学士,原来一直以为房子都是树上长出来的呢。一段怒学施工+建筑英语+希伯来的疯狂日子就此开始。

于是,FIDIC,初见。

这是一次完全源于误会的初见。FIDIC合同固然是国际咨询工程师联合会拟定的“全球抄本”,但几乎和具体施工内容毫无关系。也只有像我这样彻头彻尾的门外汉才会捧着《物种起源》去学养蚕。

绝知此事需躬行。现场真是个学习的好地方,工程上的事儿很快知道一二三了。我有现成的老师,因为我是工头。可我又得揣着糊涂装明白,问的时候还不能露怯,因为我是工头。现在回想起来,工人们第二天就知道我啥也不懂,不过还是很照顾我面子地一一告诉我啥是梁,啥是柱,啥是阴阳角……先干了一个装修工程,又干了一个主体工程。那个主体工程很牛,业主是本古里安大学。

我之所以要隆重推出业主本古里安大学,是因为我很快当了她的学生:本古里安大学有一个希伯来语班,只要是为大学工作的人(其实是指为大学服务的外籍教授)都免费。当老师问我是否符合来本班上学的条件,我向外一指:“我当然是为大学工作的,我在替她改大楼呢!”法国女教师(我们的希伯来语教师居然是一个法国人!)很顽皮地耸了耸肩,大笑:“好吧,反正大学给我开的工资是固定的,我不介意多一个来自中国的学生。你给我一个解释就行”。

当大楼封顶的时候,前来道贺的前总理沙龙(当时改任住房部长)和我们握了手。我也可以用希伯来语略略比划比划了。

FIDIC却是个大麻烦。初见的FIDIC是一本破破烂烂的没头没尾的近乎手抄本,它的主人是我师傅。我师傅是北师大英语系钱媛先生的学生,前新华社的编辑——我这么说的意思是,主要是夸他原来也不懂建筑,估计他以为房子是地里种出来的,所以才会那么用功地把一本FIDIC看得如九斤老太般皱皱巴巴。当他在若干年后主持世博会俄罗斯馆建设重任的时候,不知道还是否记得这本九斤老太。

FIDIC最大的特点是不会说人话。从句套从句的长句子比比皆是。我先得把中文弄明白讲了些啥,然后迅速发现我看的是另一种语言,然后再回头看英文……个中的痛苦,真是苦不堪言。

万万没想到的是,这种头昏脑涨的痛苦竟强烈到让我身患“斯德哥尔摩综合征”——我渐渐被其中强大的逻辑安排所深深吸引。在我最苦恼的时候,我偶然认识了兄妹俩:一个学法律的妹妹和一个学经济学的哥哥。他们都意外地给了我很多指点。他们都不懂建筑,也都没接触过FIDIC,但英语都比我强太多。偶然得知我的苦恼,他们把那本破书拿去研究了一通。之后,很快把其中的逻辑故事给我讲了一遍:他们是从法律的角度来看这本“经典名著”的,所以很有一种拨云见日、恍然大悟的感觉,觉得犹太人的智商不是一般的高啊!

在多年之后,我才知道当年得到的是多么奢侈的高人指点:当年的妹妹,现在是以色列有名的大律师,哥哥稍稍逊色,只能移居纽约:他被以色列政府任命为派驻世界银行的代表。

说实话,FIDIC对我在以色列的工作并没有太大的帮助:对于一个当翻译的工头+半个月做一次账的财务而言,FIDIC实在太高大上了,我接触的更多的是水泥砂浆的干活。命运埋下的伏笔要在多年之后才看得清楚。

1998年,学法律的妹妹要到中国旅游。我终于有机会给她当了一回中文老师。然后,靠着这几句希伯来文标注的英语,她从中国的北京、上海、西安,走到了松潘、凯里、鄂西…。回到以色列,她用她的相机给我看了一个我从未看到过的中国。

“苏,中国正在飞,而且会飞得很高很高。”这位法学院的高才硕士很认真的说:“中国会很需要法律人才,你可以试试学法律。”

“相信我”,哥哥在一旁说:“中国的经济无可限量,她很快会超过英国、法国、德国,甚至整个欧洲!你们会需要很多很多的法律人才。”

我苦笑:“我所知道的法律,就是那本破FIDIC——并且,那并是不法律。中国有句古话,隔行如隔山。”

“哦哦,那么,翻山过去啊!”我至今记得那一脸顽皮地笑:“你说看,你现在算在哪个行?翻译,工长,还是看账本的人(希伯来语中把会计叫做看账本的人)?”

几年之后,我通过国家统一考试入学南京大学法学院。误打误撞学FIDIC的时候感受到的逻辑的魅力,再一次向我施展她的魔法。

回首往事,感谢公司那么信任地把一个初出茅庐、未谙世事的毕业生派往遥远的国度并委以重任。感谢我的师傅。赶鸭子上架并不难,只要你使劲赶。我们三个驻以色列的代表最多管理着近800人的施工队伍,管理的项目从埃拉特到特拉维夫到海法到圣城耶路撒冷。也曾披星戴月把跑了一天的pick-up停在路边倒头酣睡,也曾月光下在波光粼粼的加利利湖上吃着烤鱼把酒言欢。在以色列交了很多朋友,他们中的大多数都陆陆续续来访中国,有的还一来再来。正是从他们惊讶的眼睛里,我看到祖国一天天的强大。

在一个雨后的清晨,我拨通了Beer-Sheva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电话。

我告诉兄妹俩,我已经通过了中国统一司法考试,成立一名法律人。

我并没有告诉兄妹俩,中国的经济总量已超过英国、法国、德国,甚至整个欧洲。

因为,他们都知道。

    (文章作者:苏赞   本文荣获“江苏省国资系统庆祝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征文活动”三等奖)